| 第七章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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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) 半拉月亮,悬挂在被雨水洗刷的异常明朗的夜空中。诺大的基地中,只有远处围墙边,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在亮着。 “监狱是不是都不种树啊?”站第一班岗的钱昆看着空旷的操场说。 “怎么没树了?那不是栽着一棵柳青青呢吗?”金松山远远地看着一束灯光下,一个孤单的身影。 “他站了好几个小时了,还要站到什么时候?” “两只“牛”不发话,他这个兵能不能当下去都是个问题。处分是一定的了。” “走了就走了,回来多没面子,是我,绝对遁之。”钱昆双手插在口袋里,慢慢向柳青青那边靠过去。 “喂,你干嘛去?” “喊个屁,今晚是流动哨。” 金松山盯着围墙下黑漆漆的角落,又看看不远处的一号监舍,犹豫了一下,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。 指挥部二楼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灯光正好打在柳青青的身上。他像一个休克的谢幕明星一样,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。 钱昆走到柳青青身边看了看手表说:“9:15,一楼健在。”说完嘿嘿一笑。一抬头,才发现大队长此时就站在窗前,看着下面。他急忙转方向,装作巡视一样向另一边走去……谁知道他还没走几步,就听见身后“扑通”一声。再回头,看见柳青青已经和地球拥抱在一起。金松山几步冲到近前,将泥水中柳青青抱起来。“啥啊,一楼的怎么把自己删除了。”钱昆意外地说。 “他发烧了。”金松山抓着柳青青的手,又伸手探了一下柳青青的额头。 “咋办啊?”钱昆说完抬头仰望那扇窗户,窗前已经是空空如也。“没人性的畜生!”钱昆背起满身泥水的柳青青就往宿舍走,金松山急忙在后面托起柳青青的屁股。钱昆说:“他醒了,你就说你把他背回来的。”“不是你背的吗?”“让你怎么说,你就怎么说。” 还没走几步,“放下!”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命令。钱昆没有放,转过身。“放下,聋啊。”眼前正是他们的大队长特木尔。“他昏过去了……”“放下!”钱昆简直无法相信,人类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。柳青青的身体慢慢地从钱昆的身上滑到湿乎乎的地上。 “你们还记得你们现在的职责吗?” “记得!” “是什么?” “站岗!” “那你们走了,岗位上谁在?” “可是他已经晕倒了……” “我就问你,岗位上谁在?” “这么高的墙……” “高吗?这样的墙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特种兵来说,狗屁都不算。” 钱昆摇摇头,无奈地看了一眼金松山。他觉得老特一定是得疯牛病了。金松山低着头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昏迷中的柳青青。 “你们给我记住了,不论任何时候,岗位永远是第一位!”特木尔说完,将地上的柳青青扶起来,背在肩上,向指挥部走去。 “我要是有枪,我他妈就一枪毙了他!”钱昆恨恨地说。 “以后有机会。”金松山小声地说,钱昆瞪了他一眼。 两个小时的岗,突然显得漫长。几片流浪的云彩肆无忌惮地调戏着那半拉月亮,地面上顿时刮起阵阵邪风,夹杂着潮湿、闷热的泥土气味,在围墙里疯狂地奔跑、喊叫着。 “太阳的,这天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?”钱昆他俩急忙躲到楼下。 “有烟吗?”钱昆问。 “我不抽烟。” “烟不抽你还差不多,一看你这人就是点不着的那种。”钱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这一看不要紧,顿时一层冷汗,险些没叫出声来。一个身穿大褂的男人,浑身是血,站在楼梯的拐角处,呆呆地望着他们。钱昆咽了一口吐沫,静静地跟金松山说:“做过亏心事没有!”金松山晃晃脑袋:“没有,我们鲜族人,家教很严的。”钱昆心想:完了,肯定冲我来的。他慢慢地站起来,撒腿就跑。 “喂,你干什么去?” 钱昆头也不回,玩命地向宿舍奔去。 “屎憋的吧?”金松山回头看了一眼,楼道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 钱昆一口气跑回宿舍,“咣当”一声撞开铁门。王朝一下子坐了起来:“你他妈疯了,让鬼追的啊。”杨成拉亮灯:“怎么了?”钱昆惊魂未定,喘着粗气,指着外边说:“一号楼有……”钱昆的话还没说完,灯泡突然灭了。“完了,肯定是鬼吹灯。”王朝抓起武装带一个箭步从铺上跳下来:“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,灯泡能吹灭吗?”当他冲到钱昆面前,刚要打,但是看见钱昆浑身发抖,眼睛还不断地流眼泪。“鬼,真的。我……刚才就看见了。” 其他人也都醒了,莫名其妙地看着站在地上的钱昆。杨成说:“怎么了?吓成这样。世界上哪有什么鬼不鬼的。” “我他妈要是撒谎,全家死……”钱昆喊着。王朝急忙捂住钱昆的嘴:“喊什么。” “看他那样,不象逗我们呢。”四渡上下左右盯着钱昆看。李传奇走到钱昆面前,拿起他的手腕,闭着眼睛号脉,嘴中喃喃地说:“鬼由心生,稳心就是。” “你们不信?组长,我有多大胆子敢开这样的玩笑,啊?”钱昆无比真诚。 杨成突然问:“老金呢?” “他……他……不知道。”钱昆磕磕巴巴说不上来。 “咱们赶紧看看去吧?”四渡准备穿衣服。 “几点了,你们都呆着,我过去看看。”王朝麻利地穿好衣服,拉起钱昆就往外走。刚到门口,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,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大叫一声。再一看,原来是金松山,“你们去哪儿?” “金松山,我问你,钱昆说刚才你们见到鬼了,有这事儿吗?”金松山摇摇头:“啥时候啊,我没看见啊。”王朝看钱昆的眼神已经射出杀气。“哎呀,真有,刚才就在你身后……”钱昆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出现幻觉。金松山突然打了一个冷战:“在我身后?那你不告诉我,啊?我说你小子怎么撒腿就跑,还以为你尿憋的呢。” 最后大家决定,去看一下。可是到了那里什么都没有,当然也不可能有。 翌日的朝阳总显得很新鲜,一大早,地面上就已经开始升起雾一般的潮气。柳青青恢复了一夜,踏着雾气归来。进了宿舍就直接爬上大铺,整理内务。钱昆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的柳青青,心说:这个家伙身体也真抗折腾的了,这一走没走了,自己回来了,以后可没怎么混啊。 早饭过后,指挥部下达命令,全部原地待命,各班组按序列到主楼下集合,最后一道程序——政审开始。之所以没有体检,是他们之前已经被选到403当特种兵,体能绝对是没问题的。 轮到杨成他们的时候,已经近午了。王朝把队伍带到楼下后,就站在一边。牛远征站在楼上喊:“427,你们组的人一会儿出去的都到器械场训练,审过的和那些没审的完全隔离。”“是!” “杨成!”“到!”“上来!” 杨成非常紧张,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:“报告!”“进来!” 面前是几位总参的校官,当然旁边还坐着俩牛人。杨成看了一眼牛远征,牛教示意他别紧张,杨成这才在地中间立正站好。 “别紧张,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一个例行公事的谈话。”其中一位中校微笑着说。杨成点点头。中校打开一个档案袋,杨成居然发现了几张自己在家时候的照片,怎么在这里? “你的材料我们看过了,学生时期表现一向良好,怎么大学读了一半就辍学了,家庭困难?” “不是,大学毕业要找工作,当兵回去分配工作,我爸想让我接他的班……” “当兵就为了回去接个班儿?” “是的!听说以后就没安置卡了。” “这批兵了,你的年龄应该算是大的,有个问题想征求一下你的个人的意见。”杨成听中校说“征求”有点手足无措。 忙说:“请首长指示!” “问题很简单,这几天对你的观察觉得你这个人很沉稳,不急不噪。但是你现在必须考虑如果兵役增加到七年,八年,甚至更长的时间,你愿意吗?咱们不谈义务,不谈奉献。就说你个人的意见。” “七、八年?不是三年吗,怎么会这么长?” “你只需要回答愿意不愿意,当然这期间表现出色,提拔为部队干部的可能性也很大的。” “当间谍?” 中校一愣,看看其他几位军官,大家哈哈大笑。 “这个现在还不能回答你,但是肯定不是间谍。” 杨成低头想了一会,回答道:“服从上级安排!”“好兵!你可以出去了。”几位校官大加赞赏。杨成敬礼退了出来。到了外面,所有人都盯着他看,杨成不敢乱送秋波,避开大家好奇的眼神,直接小跑到了器械场。 “钱昆!”“到!”“上来。” 钱昆敲了一下门:“报告!”“你先等一下!” 屋里,几位军官拿着他的档案仔细地看着,“这兵素质不错,可这……”材料又传到另一位军官手里。“这个怎么办?”“文件中没有这项规定啊。”军官摇摇头。“还要谈吗?”“我看就算了吧。”“谈一下吧,钱昆,进来!” 牛远征和特木尔坐在一边,此时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。 钱昆站在地中间,几位军官上下打量着他。 “小同志,如果不能留在这儿,以后能当好兵吗?”中校依旧是微笑着说。 “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?我已经被淘汰一次了,现在又被淘汰了?”钱昆一脸愕然。 “不是淘汰,是组织需要。革命战士一块砖,那里需要那里搬嘛。” “这一次又把我搬到哪去?” “呵呵,你别有什么思想包袱。人事调动,在部队是很平常的事儿。好了,你可以出去了。” 钱昆还想说点什么,但是却什么也没有说,低着头走了出去。牛远征腾地站了起来:“我能不能问一下,这个兵出了什么问题?”“老牛,你这样可违规了。”“这些兵都是我在特种部队挑出来的。留不下,我就是想知道一下理由。”几位军官互相对视了一眼,把一份材料递给他。牛远征打开一看,一份是阿城民政局的一份证明,另一份是一个盖有阿城胜利派出所印章的一份调查报告。牛远征拿着证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而派出所这份报告,内容并没有涉及钱昆本人的,只有一行字:1984年4月11日,那伟(钱昆舅舅)因犯防卫过当被判刑一年零六个月,缓期执行一年。显然这次调查只查坏事,不查好事。 “就因为这个?” “上面的规定,别说是他舅舅了,就是他同学,他小时候的伙伴,他的邻居出点问题都不行。这是硬性规定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 “这不玩人呢吗?挑之前不说清楚,就说一米八以上,个人素质优秀的,五官端正就行,你们不知道这些兵是我在周大将军虎嘴里掏出来的吗?现在你们又说不合格了。如果这样揪下去,我想这些兵留不下几个。” “牛远征同志,别激动,注意你的态度,现在不是上战场,我们不敢有一丝马虎,如果将来出点问题,你我脑袋掉几次都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 “可是问题不是出在这个兵身上,是他舅舅犯法,话又说回来了,如果单纯从法律角度上讲,防卫过当,肯定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正当防卫。是不存在犯罪这一说的,这算什么问题。我还是请组织慎重考虑一下,毕竟对我们,对他个人都有好处。”牛远征说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扔,坐在一边不说话了。 钱昆到了器械场,往沙坑边一坐。 “过了吗?” 钱昆叹了口气,摇摇头。许久他才慢慢地说:“半年不到,折腾好几个地方了。这兵当的没意思,干脆直接把我踹回家得了。” …… “你家是武术世家吗?”中校问李传奇。 “报告,不是,我是跟邻居学的。” “属于什么派系?峨眉?武当?” “是‘查拳’。” …… “四渡,这个名字有意思,很有革命传统的味道吗。” “我家是农村的,村里的羊都归我们家管,我爹没文化,不会起名。我生在赤水河边,我们那儿有一个纪念馆,所以我爹就干脆给我起名叫四渡了。” “好了,好了,怎么不会起名了?这个名字就很好嘛……” 四渡关上门,中校笑笑说:“这个兵话太多。” …… 柳青青站在地中间,脸色苍白。几位军官盯着他。“1986年,辽宁省跆拳道少年组比赛冠军。1990年,全国跆拳道亚军;跆拳道黑带四段。1991年10月25日,酒后闹事,将一人打成重伤,两人轻伤。判刑入狱六个月,后又免于刑事追究。辽宁省海城市公安分局。”中校读完,把材料往桌上一扔,“你能不能告诉我们,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兵的?你这样的劣迹,怎么可以混入部队呢?谁招的你?我们有必要追查这件事!” “我是被冤枉的……” “冤枉?” “我是被冤枉的!”柳青青情绪突然失控,大喊。老特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又坐了回去。 牛远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兵一个接着一个被淘汰,心里不是滋味,在一旁急得直撮手:“怎么被冤枉,你倒是说啊!” “我没喝酒,平时也不喝酒。那天,我训练完,从队里回家。在公园附近,我听到一个女孩的喊声,我就冲了过去,原来是几个当地的小流氓在欺负一个女孩……后来,后来就……” “就什么?” “就打起来了。”“他们几个人?”“四个。”几位军官冰冷地看着柳青青。“你继续说。” “他们家都是有钱有势的,故意捏造事实冤枉我的。我斗不过他们,就被警察抓了……后来就当兵了。” “这是见义勇为,怎么是犯罪?不要相信地方警察的调查嘛。”牛远征二次站起来发表意见。特木尔拉了他一下。“怎么了?这是好兵,我们不能单凭地方的霸权主义,来断定一个兵的好坏。” 中校没搭理牛远征,几个人需要再商量一下。“别引申话题。这样,我们再研究一下。”柳青青走了,中校指着牛远征的鼻子说:“老牛,你必须回避,请你出去。” “出去就出去,正好我想抽根烟呢。”说完牛远征一甩手,气呼呼地走了出去。 基地新兵全部政审完毕,鉴于质疑很多资料的可信度。最后,总参最后敦促地方人武部门二次对这些士兵家庭情况、社会背景进行调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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